
圖文/古殿樂藏
昨天殿主分享關於蓋斯伯格(Fred Gaisberg,1873-1951)搶救歷史聲音的故事,獲得許多讀者好評,我想那就繼續跟你聊聊更多關於羅森塔爾 (Moriz Rosenthal,1862-1946) 的有趣故事吧!
還記得我們上一篇提到的「最後的鋼琴武士」羅森塔爾嗎?
如果說上一篇我們是在談他如何用《蕭邦第一號鋼琴協奏曲》震撼了世界,那今天,我想先帶你走進當年的幕後,去看看這場傳奇錄音背後,那個既瘋狂又迷人的時代舞台——1920 到 1930 年代的柏林。
當年的柏林:是一場由「混亂」與「苦難」意外造就的藝術盛世。
這聽起來有點像是歷史開的一個黑色幽默玩笑,但卻是千真萬確的。
**一、為什麼是柏林?一場反直覺的「藝術大爆炸」
根據殿主這幾年埋首於早期錄音史與世界史之後,我發現了一個非常「反直覺」的現象。
照理說,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德國,應該是民不聊生、百廢待舉才對,怎麼可能成為世界音樂藝術的首都?
身為歷史親歷者的蓋斯柏格他給出了三個理由。理由聽起來有點殘酷,但卻真實得讓人心疼:
1. 「通貨膨脹」造就的「廉價天堂」 :
這真的很諷刺。當時德國馬克崩盤,發生了著名的惡性通貨膨脹,買一條麵包可能要推一車鈔票去。這對當地的德國老百姓來說是地獄,但對於那些手裡持有「外幣」(像美金、英鎊)的國際級音樂家來說,柏林瞬間變成了全世界物價最低的奢華天堂。 你可以想像一下,像阿勞(Claudio Arrau,1903-1991)、塞爾金(Rudolf Serkin,1903-1991)這些鋼琴大師,只要口袋裡有一點點美金,就能在柏林租下最寬敞的豪宅、聘請僕人、享受最好的食物。蓋斯柏格透露過這種氛圍:音樂家們發現,在柏林生活,可以用最低的成本,換取最高的尊嚴。這讓他們能完全無後顧之憂地專注於練琴,不需要像在其他城市那樣,為了下一頓飯而疲於奔命。這不是為了競爭,而是為了好好生活。
2. 俄國革命後的「人才大遷徙」 :
另一個關鍵,是1917年的俄國十月革命。蓋斯柏格形容那是一股擋不住的浪潮。大量的俄國貴族、知識份子、頂尖音樂家(像是後來大名鼎鼎的霍洛維茲(Vladimir Horowitz,1903-1989)、米爾斯坦(Nathan Milstein,1904-1992))為了逃命,紛紛往西邊跑。 柏林,就是他們進入西歐的第一站。這些流亡者帶來了深厚的俄羅斯藝術底蘊,讓柏林瞬間匯集了東西方的音樂精華。蓋斯柏格當時就常在這裡挖掘這些剛逃出來、急需機會的天才。請注意喔,這不是一種「競爭」下的產物,而是一種人類在極端環境下,「求生」本能所激發出的藝術爆發。
3. 對「新科技」與「新聲音」的極度渴望:
戰敗後的德國人,雖然經濟垮了,但人心的空虛讓他們對「精神食糧」的渴求達到了頂峰。 那時的柏林,不像維也納那麼沈溺於過去的榮光,也不像巴黎那麼布爾喬亞(資產階級)。柏林反而卻有一種,豁出去的感覺:「反正我已經一無所有了,不如大膽嘗試吧!」,因而帶來生猛勁道的能量。這給了像克倫佩勒(Otto Klemperer,1885-1973)、福特萬格勒(Wilhelm Furtwängler,1886-1954)這些指揮家巨大的實驗空間,也讓錄音、廣播這些新科技得以迅速普及。
**二、蓋斯柏格不是「製作人」,他是聲音的「助產士」
說到蓋斯柏格,很多現代的資料會稱他為「王牌製作人」。但我跟你說,如果他本人聽到這個稱呼,可能會搖搖頭。 而且當年根本還沒有「製作人」這個名稱與身份,他ㄧ輩子不用這個名稱。這也是我想跟你們分享的一個重要觀念。
現代的音樂產業充滿了「算計」與「包裝」,這就是我常說的「競爭思維」在作祟。但在蓋斯柏格眼裡,他的工作不是「製造」產品,而是「接生」紀錄真實的東西。
我們來比較一下兩個人,你就會秒懂那種巨大的差異:
*蓋斯柏格(Fred Gaisberg):聲音的助產士
在那個錄音技術還很原始、甚至被視為「玩具」的年代,大音樂家們對著那個像大喇叭一樣的收音筒是充滿恐懼的。他們害怕自己的聲音被扭曲,害怕出醜。 蓋斯柏格的工作,不是去調整麥克風位置(雖然他也做),而是**「如何讓一位緊張的大師,在那個當下願意把心打開」**。 他要像哄小孩一樣哄著大牌女高音;他要像兄弟一樣陪著男低音夏里亞賓喝酒、聊天,等到夏里亞賓心情來了,才偷偷按下錄音鍵;他要讓克萊斯勒覺得錄音室像他家客廳一樣舒服。 他不用「製作人」這個詞,因為他沒有要「控制」音樂的走向。他相信音樂家當下的情感是最珍貴的,他的任務是捕捉那個稍縱即逝的火花,而不是去剪輯出一個完美但冰冷的成品。
*華爾特·李格(Walter Legge,1906-1979):權力與控制的「製作人」
後來EMI的另一位巨頭華爾特·李格(他是蓋斯伯格培養的年輕下屬),就是典型的「現代製作人」鼻祖。他是完美主義者,他會為了追求一個完美的樂句,讓音樂家錄幾十次,有時候甚至會強勢介入音樂家的詮釋,然後用剪接的方式拼貼出他心目中「最完美」的錄音。 李格的邏輯是:「唱片必須完美無瑕。」這就是一種「競爭」思維下的產物——要比別人更準確、更清晰。 雖然李格留下了很多經典,但聽他的唱片,你聽到的是**「被算計過的完美」**
而聽蓋斯柏格錄下的唱片(比如早期的卡羅素或克萊斯勒),你聽到的真的是:**「有血有肉的人味」**。
蓋斯柏格靠的不是合約的威逼,而是:「信任」。
蓋斯柏格告訴音樂家:「你的聲音太美了,必須被留下來。」
這種使命感,才是他工作的核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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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三、「地理錯置」的鋼琴皇帝:羅森塔爾
在1920-1930年代這場柏林的音樂盛宴中,我們的主角羅森塔爾也是這場盛會的常客。
你可能會在很多資料上看到他活躍於柏林,這沒錯,但這裡有一個有趣的歷史小細節。羅森塔爾其實家住在維也納,他甚至擁有奧地利皇帝封賜的「宮廷鋼琴家」頭銜,他是維也納的鋼琴皇帝。
那為什麼大家都覺得他活躍於柏林? 因為當時的維也納雖然有氣質,但太窮了。柏林才是大舞台、是提款機。羅森塔爾必須頻繁地從維也納坐火車去柏林開音樂會、跟愛樂管弦樂團合作,才能維持生計。
更重要的是,他是柏林社交圈的「毒舌王」。 羅森塔爾的琴藝極高,又是哲學博士,但嘴巴更厲害。他在柏林的晚宴上,總是那個講笑話、嘲諷時事、評論同行的核心人物。
蓋斯柏格跟他的關係非常親密,他們兩人生前留下許多通信,甚至還有學者專門研究他們的通信,出了一本書叫《Dear Mr. Rosenthal … Dear Mr. Gaisberg …(親愛的羅森塔爾先生…..親愛的蓋斯伯格先生…..)》。
這些書信簡直是一部「錄音背後的心理戰」實錄。它證明了蓋斯柏格是用「交朋友」的方式在錄唱片。他得像保姆一樣,安撫這位猶太老紳士與十九世紀文化遺老的各種抱怨。如果沒有蓋斯柏格這種朋友般的死纏爛打,羅森塔爾這位19世紀文化遺老可能完全根本不想錄音。
**四、崩潰的試聽片:當大師遇上「真實」
現在,讓我們把鏡頭拉到1930年,當那首著名的蕭邦《升C小調圓舞曲》(Op. 64 No. 2)錄製完成,第一版「試壓片 test spmple」寄到羅森塔爾手裡時,他聽完後的反應簡直是崩潰的。
把兩人的通信節錄給你們看,你會覺得這老頭子實在是「可愛死了!」
*第一樂段:那個抒情的開頭:羅森塔爾的信(崩潰版):
「親愛的蓋斯柏格先生,這簡直是一場災難!你聽聽那個低音!那聽起來根本不像是一台鋼琴,聽起來像是在地窖裡敲大鼓!轟隆轟隆的,把我左手精細的線條全都吃掉了。你們的麥克風是不是放進鋼琴肚子裡了?這聲音太野蠻了!」
*第二樂段:那段快速跑動的音符: 羅森塔爾的信(抱怨版):
「還有!這台該死的鋼琴!我當時就告訴過你,這台琴的回彈有問題!你聽聽這段跑句,我的手指明明已經離開了,但琴鍵還黏在那裡像個懶惰的胖子!我的『快速』聽起來像是『慌張』,我的『輕盈』聽起來像是『沒吃飽』。這不是我的蕭邦,這是某個音樂學院學生的拙劣模仿!」
*第三樂段:著名的 Rubato: 羅森塔爾的信(自我懷疑版):
「至於那個速度……老天啊,機器真的會騙人。我在現場彈的時候,覺得那是情感的自然流露。但透過這個黑色的圓盤放出來,我聽起來像是一個**醉漢在走路!**這種停頓在唱片裡顯得太長了、太做作了。親愛的朋友,如果你真的愛我,就別讓這張唱片流出去讓世人嘲笑我。」
迷人的心理學現象:藝術家眼中的「瑕疵」,往往是我們眼中的「特色」與「簽名」。
羅森塔爾之所以這麼痛苦,是因為他試圖用「顯微鏡」去檢查每一個音符的完美度。但蓋斯柏格(以及我們這些後世的聽眾)是用「望遠鏡」在看整體的意境。
蓋斯柏格後來怎麼回信?他會用積極的方式來安撫文化遺老受傷的心靈,哈哈:
「我親愛的莫里茲,請相信我的耳朵。我們在倫敦辦公室聽了,大家都為之傾倒。那種『醉漢』般的步態,正是現在年輕人已經遺忘的浪漫主義啊!這不是缺點,這是您的簽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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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五、古殿聆聽時刻:這就是「朋友」才錄得出的真實聲音
那好,現在既然蓋斯柏格都這麼說了,請閉上眼睛,想像我們現在就把這張 :1930年左右錄製的蕭邦《升C小調圓舞曲》(Waltz in C-sharp minor, Op. 64 No. 2) 蟲膠唱片原版放到古殿的唱盤上。
**(殿主錄製古殿收藏原始歷史蟲膠錄音原盤,檔案連結請參留言)**
唱針落下的那一刻,那些炒豆聲不是雜訊,而是通往那個時代的時光隧道。
請仔細聽這幾個地方,這是只有蓋斯柏格這種「懂他」的朋友才錄得下來的聲音:
*1. 聽那個「傳自於蕭邦」的彈性速度(Rubato)
你有沒有發現?他的一開頭根本不按牌理出牌!現代鋼琴家彈這首曲子,大多節奏精準,像是在跳標準舞。但羅森塔爾的手指是在「嘆息」。他的速度忽快忽慢,甚至會在某個音符上故意停頓一下,讓人心裡「揪」一下。 這就是我們剛說的「活躍於柏林」的自信,與身為蕭邦正統親嫡傳的血脈。那時的柏林觀眾懂這種美,他們不需要節拍器,他們要的是這種**「十九世紀貴族沙龍式的藝術文化美」**。如果當時錄音師不是蓋斯柏格,可能會叫停說:「大師,您節奏不穩喔!」但蓋斯柏格完全沒說話,也完全不干涉,他就讓羅森塔爾盡情地做自己,盡情地「玩」時間。
*2. 聽那種「親傳自李斯特」的觸鍵
注意他在高音區的跑動,那種聲音不是「敲」出來的,而是像珍珠灑在絲絨上一樣「滑」過去的。羅森塔爾是李斯特的嫡傳弟子,他手指下保留的是19世紀的舊傳統與音樂文化語言。在1930年這個時間點,這種聲音其實已經快滅絕了。蓋斯柏格知道這一點,所以他把麥克風擺得非常好,捕捉到了那種溫暖、厚實、像是在「說話」一樣的音色。
*3. 聽這背後的「信任感」
這首曲子聽起來非常放鬆,完全不像是在面對冷冰冰的機器。這印證了剛提到的那些通信內容——因為蓋斯柏格是他的朋友。羅森塔爾在這裡不需要證明自己是世界第一,他只是在跟老朋友蓋斯柏格(以及麥克風後的我們)跳最後一支舞。這份**「安心感」**,是這張唱片最迷人的底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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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六、最後:我們為什麼需要這些「真實」?
這段故事給我們最大的啟示,不正是如此嗎?
羅森塔爾在當年面對新科技與後輩文化「競爭」下的自我審查,被蓋斯柏格用「人性的溫暖」給化解了。
蓋斯柏格幫我們把羅森塔爾那個「十九世紀的語言與步態」保留了下來。讓我們在一百年後,還能感覺到那個活生生的靈魂,就在我們面前呼吸、嘆息。
這就是「古殿」存在的意義,我想幫你留住這些永恆不變的感動。當我們學會欣賞這些「真實的不完美」,我們的心也就自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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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動資訊
– 活動名稱:【古殿歷史名曲音樂喫茶第38場】羅森塔爾之夜
– 時間:2026年1月30日(週五) 19:30 – 21:00
– 地點:古殿樂藏
– 名額:限定10席(額滿即止)
「古殿歷史名曲音樂喫茶」將是台灣目前唯一固定舉辦此類深度歷史聆聽活動的空間。
